姚志坚
安徽中医学院 安徽合肥 230038
关键词 汪机 固本培元 营卫一气 新感温病
汪机(1463―1539),字省之,号石山居士,安徽祁门人,新安医学流派的先驱者,明代四大医家之一,《祁门县志》载“治病多奇中”,“行医数十年,活人数万计”。汪氏私淑丹溪之学,推崇李东垣并旁及诸家,精研历代医家学验并参以哲理,创“固本培元派”之先河,倡“营卫一气”、“新感温病”之学说。学术上尊古而不泥古,生平著述甚富,撰有《医学原理》、《续素问钞》、《运气易览》、《痘治理辨》、《针灸问对》、《外科理例》、《医读》、《本草会编》、《伤寒选录》、《脉诀刊误补注》、《推求师意》、《石山医案》等医学著作十数种;临床上重视辨证论治,善用参芪,屡起沉疴,在内科、外科、针灸、痘疹、脉学等方面均有独到见解。
善用参芪固本培元
汪机是温补培元学术思想的先驱者,《石山医案》提出参、芪不仅补阳,亦能补阴,补充和扩大了培补元气在疾病治疗过程中的重要意义,奠定了新安医学培补元气的学术思想的理论基础。丹溪的“阳有余阴不足”论,本是对南宋滥用《局方》香燥流弊的纠偏,继金、元时期丹溪之学广为传播,一些医家偏执丹溪滋阴之说,动辄“滋阴降火”而投以黄柏、知母等苦寒之品,戕伤脾胃、损伤元气之流弊时有发生,甚而“于甘温助阳之药一毫不敢轻用”。温补学派正是在批判这种不良治疗风气中崛起的。汪氏伏膺丹溪、东垣之说,但不受拘泥,既崇丹溪“阳有余阴不足”之论,又不赞同其养阴而泄火之治法;既重视东垣脾胃元气之说,又不采纳其升阳辛散之治则。通过大量的实践,提出“调补气血,固本培元”的学术观点,临床上善用参、芪温补,从而开创了新安医学“固本培元派”。汪机根据《内经》中“邪之所在皆为不足”和“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”等基本原理,主张固本培元,扶正防邪。《营卫论》中所谓“营气”已兼气血阴阳,亦可视作人身元气,参、芪为补营气之主药,从这个角度来说补营就是“补气培元”。同时营气由脾胃水谷之气所化生,“诸病亦多生脾胃”,而参、芪为“补脾胃之圣药”,此时的“营气”又接近于东垣之脾胃元气。不难看出,汪氏所主张的参、芪不仅补阳,也可补阴,既能补气,又能生血。“补营”之法,实质上就是“固本培元”,关键是用好参、芪。
“固本培元派”强调治病防病要注重元气的培补,着力调动自身正气的愈病能力。这一治法的核心是以参芪为主药,重在补益后天之本脾,兼及先天肾。[1]“固本培元”说拓展了“杂病法丹溪”的治疗思路,改善了难治病治不如法的局面,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如汪宦著《证治要略》,临证善用参、芪救治气衰之证;汪副护,自号“培元子”,著《试效集成》,临证亦善以培补元气为宗;孙一奎,著《医旨绪余》等书,倡导命门动气(元气)说,并自制壮元汤、壮元丸,突出脾肾同治之法,临证注重元气之生生不息,故别号“生生子”;吴楚著《医验录》,所载病案皆是疑难误治之案,“用温补而愈者,十之五六”;程茂先诊治疾病多立足于阳、气、脾、肾,善用参、芪、归、术、苓等,甚则与干姜、附子合方,所著《程茂先医案》中有近70(的病案是以温补培元治法而取效。
倡导“营卫一气”说
《灵枢・营卫生会》曰:“人受气于谷,谷入于胃,以传与肺,五脏六腑皆以受气,其清者为营,浊者为卫,营在脉中,卫在脉外,营周不休,五十而复大会。”汪机以《内经》“营气”、“卫气”同源而异性的营卫血气理论为基础,合璧朱、李之学,一方面赞同丹溪“人身之虚、皆阴虚也”的论断,另一方面,又强调东垣“脾胃无伤,则水谷可入,而营卫有所滋,元气有所助,病亦不生,邪亦可除矣”的思想,以营气为媒介,使东垣补气与丹溪补阴融为一体,终提出“营卫一气说”:营为水谷精气,就是阴气,阴常不足,营为阴气,但营中有卫,营兼血气,补气即补营,补营即补阴;卫为水谷之悍气,?疾滑利,生理状态下不需要补。《石山医案・营卫论》云:“经曰‘卫气者,水谷之悍气也’,?疾不受诸邪,此则阳常有余,无益于补者也。”“经曰‘营气者,水谷之精气,入于脉内,与息数呼吸应’,此即所谓阴气不能无盈虚也,不能无待于补也。”但营卫一气,相互依存,任何一方亏虚都会影响另一方。卫气虚则营气亦不能内守,营气虚则卫气即无所依存,气血阴阳之虚不离营气,补阴、补阳、补气、补血都与营气相关。参、芪具有阴阳营卫血气脾胃兼补的作用,合理配伍应用,可收效甚著。“丹溪以补阴为主,固为补营;东垣以补气为主,亦补营也,以营养血气而然也。”通过对营气的发挥,进一步阐发了丹溪“阳有余、阴不足”的内涵,巧妙地将丹溪的“养阴”与东垣的“补气”相融合,达到了理论上和实践上的统一。
首倡“新感温病说”
伏邪温病与新感温病是相对应的两个概念,伏邪温病指感受外邪,伏藏体内,过时而发的温病;新感温病则是感受外邪,即时而发的温病。伏邪温病源于《内经》,《素问・生气通天论》中有言: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。”自王叔和在《注解伤寒论・伤寒例》将其阐释为“伏寒化温”后,“伏气温病”作为温病病因发病学的重病的发病机制与现象、伏气的性质、邪气藏伏的部位等。汪机总结历代医家经验论述,首次明确提出“新感温病说”,补充“伏气温病”理论的不足,是一种创新性的学术发挥,为后世温病学发展奠定重要的理论基础。《伤寒选录・温病一百八・温毒》:“以此观之,是春之病温有三种不同:有冬伤于寒,至春发于温病者;有温病未已,更遇湿气则为温病,与重感温气相杂而为温病者;有不因冬伤于寒,不因更遇温气,只于春时感春温之气而病者。三者皆可名为温病,不必各立名色,只要知其病源之不同也。”汪机全面剖析春季温病的三种发病机制,即“冬伤于寒,至春必发”的“伏气温病”,“温病未已”、“与重感温气相杂”由新感引动伏邪之春温,以及“不因冬月伤寒”之新感温病。“只于春时感春温之气而病者”即典型的“新感温病”。新感温病之说,弥补了伏气学说解释温病病因和发病机制的不足,对明清时期温病学派的形成有着重要的影响。
汪氏仿照伤寒六经,分经论治温病,阐发六经温病的具体治法方药,强调临证治疗需脉症结合,以“是故随其经而取之,随其证而治之”为温病六经用药之总纲。如《伤寒选录・卷六・温病分经用药》曰:“如太阳证头疼恶寒,汗下后,过至不愈,诊得尺寸俱浮者,太阳病温也,宜人参羌活散加葛根、葱白、紫苏以汗之,或有自汗身疼者,宜九味羌活汤增损主之。如身热、目疼、汗下后过经不愈,诊得尺寸俱长者,阳明病温也,宜葛根解肌汤加十味芎苏散以汗之。如胸胁痛汗下后过经不愈,诊得尺寸俱弦者,少阳病温也,宜十味芎苏散或小柴胡加减用之。盖有太阳病者羌活散加黄芩,盖有阳明加葛根升麻之类。如腹满嗌干,诊得尺寸俱沉细,过经不愈太阴病温也。如口燥舌干而渴,诊得尺寸俱沉,过经不愈者,少阴病温也。如烦满囊缩,诊得尺寸俱微缓,过经不愈者,厥阴病温也。”
汪氏善用参芪,临证治疗新感温病亦是如此。《石山医案》曰:“一人弱冠时,房劳后洒洒恶寒,自汗发热,头背胃脘皆痛,唇赤、舌强、呕吐、眼胞青色。医投补中益气汤,午后谵语,恶热,小便长。初日脉皆细弱而数,次日脉则浮弦而数,医以手按脐下痛。议欲下之,遣书来问。予曰:疫也。疫兼两感,内伤重外感轻耳。脐下痛者,肾水亏也。若用利药,是杀之也。古人云疫有补、有降、有散,兹宜合补降二法以治。别清暑益气汤,除苍术、泽泻、五味,加生地、黄芩、石膏,服十余贴而安。”傅佑宝[2]对汪氏温病用参芪作了验证,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重用黄芪治18例流行性出血热,结果证明:患者经过5~10天的治疗痊愈出院,而不用黄芪或不重用者则15~25天治疗出院。认为重用黄芪治疗温病疗效甚好,是因为黄芪具有增强机体免疫力和抗病毒的作用。
其他学术思想
《黄帝内经》被尊为“医家之宗”,历代医家遵循其基本思想,递相传承,代有创新,虽有旁开别流,终殊途同归。[3]《内经》年代久远,文字古奥,旨趣精深。汪氏或因声求义,或据文证义,对前人观点有所依托,却不拘泥,每多创新,力求还《内经》以原貌,《续素问钞》有不少个人精当见解。如《素问・三部九候论》言:“神藏五,形藏四。”王冰注云:“魂、魄、志、意、神,皆五藏神也,故曰神藏。所谓形藏者,皆如器外张,虚而不实,合藏于物,故云形藏也。”汪机再释曰:“徒有其器而无所藏。”突出了形、神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。此外,汪氏还对《原病式》六气皆从火化的论点提出辨证,启发后世医家对《内经》有关理论的研究。
外科方面,明确地提出了“外科必本诸内,知乎内以达乎外”的独特见解,提出“外病内治”的方法,并以实例阐发,对后世影响很大。如《外科理例・前序》云:“外科者,以其痈疽疮疡皆见于外,故以外科名之。然外科必本于内。知乎内,以求乎外,其如视诸掌乎。……治外遗内,所谓不揣其本而齐其末……”他强调外科必须诊脉,且需知常达变,灵活机动,并“痈生于脏腑”、“疽毒根深在内”、“疮疡从虚而出”[4]等观点予以详细阐述。
针灸方面,汪机基本上继承了朱丹溪“针法浑是泻而无补”的说法;反对用灸法保健防病,认为受灸处“肌肉为之坚硬”,“血气到此则涩滞不能行矣”;针刺手法上主张针刺深浅应遵照《内经》“病有浮沉,刺有浅深”之原则,“视病之浮沉而为刺之浅深”。所撰之《针灸问对》,内容广、涉猎博,重辨证、详审视,病无穷、法无穷,敢执疑、见解殊,憎恶习、逞时弊。[5]
运气学说方面,汪机主张运气可知而不必完全遵循,“随机达变,因时识宜”,《运气易览》指出:“古人论述运气,其意是使人有所谨避而不致为其所中;纵使或被所中,亦使人知致病之因,不至于乱投药剂。”
脉学方面,主张四诊合参,以脉参病,反对专凭于脉。汪氏善于从脉象的细微变化上抓住疾病的本质,从而使各种疑难杂症迎刃而解。如《脉诀刊误・附录・矫世惑脉论》曰:“古人以切居望闻问之后,则是望闻问之间,已得其病情矣,不过再诊其脉,看病应与不应也。若病与脉应,则吉而易医;脉与病反,则凶而难治。以脉参病,意盖如此,曷尝以诊脉知病为贵哉?夫《脉经》一书,拳拳示人以诊法,而开卷入首便言观形察色,彼此参伍,以决死生。可见望闻问切,医之不可缺一也,岂得而偏废乎?”
痘科方面,强调“治痘必本气血”,认为气血若旺则正能胜邪,气血一败则邪反胜正,故以调养气血,托补为先;采用魏桂岩十六方,以保元汤扶阳助气为主。如《痘治理辨》曰:“痘毒非气弗领,非血弗载。使气不盛则何能逐其毒?血不荣则何能任其毒?气血领载之功不前又乌乎能解?”
结 语
综观汪机一生,钻研医学经典,医术造诣超拔,临证施治与医学理论相一致,随证制方而不拘一格。既能博采众长,又能另抒己见。创“固本培元派”、“营卫一气”、“新感温病”之说,撰《医学原理》、《续素问钞》、《运气易览》、《痘治理辨》、《针灸问对》、《外科理例》、《医读》、《本草会编》、《伤寒选录》、《脉诀刊误补注》、《推求师意》、《石山医案》等书,所述所著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。
参考文献
1 童光东.试述新安“温补培元方”.安徽中医学院学报, 1999, 18(2): 6~7
2 傅佑宝.汪石山对温病学的贡献.安徽中医学院学报, 1999, 18(6): 18
3 谷峰,潘桂娟.古今《内经》理论体系研究之评价.中华中医药杂志, 2009, 27(8): 1639~1641
4 陈荣荣.形之于外必本于内―――汪机《外科理例》述要.上海中医药杂志, 1985, 12: 32, 33
5 李万瑶,林励.论汪机《针灸问对》的特点.中医药研究, 1995, 1: 9~11
收稿日期: 2010-03-08 责任编校:黄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