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慧
(天津中医药大学基拙医学院,天津300193)
〔摘要〕现代研究证明,疾病几乎都与心理因素有关。因此,治疗情志病成为医学界关注所在。情志病是因七情而致的脏腑气血阴阳失调的一类疾病,祖国医学对其认识源远流长,汪机通过长期临床实践,在《石山医案》中对情志疾病的形成有着独特理解,以《内经》清志疾病的论述为基础,运用五行生克制化阐述情志致病规律,使情志相胜法得到临床上的具体应用。
〔关键词」汪机;石山医案;七情内伤
汪机,明代杰出医学家,“新安医学”奠基人之一。一直以来,众多学者只是对其擅用参蔑和“营卫论”予以关注,进行了大量的探讨研究,而对其非药而愈治疗情志病的医案少有问津。笔者通过对《石山医案》的研读,认为汪机对情志致病方面颇有研究和造诣,其辨治情志病确有独到之处,试结合医案分析汪机辨治情志病的经验如下。
1七情致病轻重有别
“情志致病”之说,最早见于《素问・阴阳应象大论》,曰:“怒伤肝”“喜伤心”“思伤脾”“忧伤肺”“恐伤肾”,系外界精神刺激时间过长或过重引起的情志过度兴奋或抑制,导致人体阴阳失调、气血不和、经络阻塞、脏腑功能紊乱而发病,是关于七情五志异常为主症的一类疾病川。汪机阐幽发微,对《内经》中的观点进行发挥,认为人避免不了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等情志活动,正常情况下的情志活动系人体对外界的常规反应,不会致人生病。费伯雄谓:“夫喜怒忧思悲恐惊,人人共有之境。若当喜而喜,当忧而忧,是即喜怒哀乐发而中节也。此天下之至和,尚何伤之有?”但当人受到突然、强烈或持久的精神刺激,便可成为精神致病因素,影响人体脏腑的生理,使脏腑的功能失调,导致疾病的发生。《内经》中凡论情志致病,皆有“大”“暴”“盛,,“太盛”“不”“不解”“不止”“无穷”“无极”等字眼图,强调“过度”,由“常性”经量变到质变成为“病因”。汪机还注意到七情致病虽然可以造成特异性损伤,但人作为有机整体,七情致病并非只影响某一脏腑,如最直接的“怒伤肝,思伤脾,忧伤肺,恐伤肾,喜伤心”等,情志活动变化多端,还会涉及诸多脏腑,表现为与之相对应的脏腑不病,而其它的脏腑发病,具有先伤神、后伤脏,先伤气、后伤形的特点〔”〕。汪机认
为,按照五行生克制化,情志致病当轻重有分,轻则表现为相应脏腑之被克脏腑为病,重则表现为相应脏腑自身为病。汪机此种见解,通过以下两则医案,得以印证。
案1:一人县差,拿犯人以铁索项所犯至县。行至中途,犯则投河而死。犯家告所差人,索骗威逼至死。所差脱罪,未免费财,忧愤成病,如醉如痴,谬言妄语,无复知识。予诊之,曰:“此以费财而忧,必得而喜,病可愈也,药岂能治哉?”令其熔锡作银数锭,置于其侧。病者见之果喜,握视不置,后病遂愈。
按:忧本肺之志,过忧以伤肺气,金本克木,金为木之“所不胜”,如今金衰木旺,肺金不仅无力制约肝木,反遭肝火之反向克制。肝木条达,主疏泄,肝气抑郁,气失疏泄,故神识紊乱,表现为癫狂妄言等,此属情志变化致相应脏腑之被克者为病案。
案2:一女婚后,夫经商二年不归。因不食,困卧如痴,无他病,多向床里坐。此思则气结也。药难独治,得喜可解;不然,令其怒。讽掌其面,垢以外情,果大怒而大哭三时许,令解之,与药一帖,即求食矣。予日:病虽愈,得喜方已。乃治以夫回,既而果然,病不举。
按:脾为土脏,运化水谷,升散精微。思本脾志,一旦思虑太过,气机郁结,而土忌奎塞,气结则水谷不能运化,精微不能升散,以致积滞中阻,合污下降,而形体无气所充,故而产生不思饮食、四肢乏力等症状。《灵枢・本神》曰:“脾愁忧不解则伤意,意伤则愧乱,四肢不举。”此属情志变化致相应脏腑为病案。
2治病求本情病情解
张景岳日:“起病之因,便是病本”川,即言心病还需心药医。朱震亨曰:“五志之火,因七情而生,宜以人事制之,非药石能疗”,遂汪机提出“悲可以治怒,以沧侧苦楚之言感之;喜可以治悲,以谑浪裘押之言戏之;恐可以治喜,以逼速死亡之言怖之;怒可以治思,以污辱欺周之言触之;思可以治恐,以虑彼忘此之言夺之。”吴昆云:“情志过极,非药能愈,顺以情胜,内经一言,百代宗之,是无形之药也”[3j。汪机基于五志为病,非药可治,须以情胜的理论,对《内经》中笼统的“情志相胜法”进一步深人挖掘,不拘泥于五行制胜的理论,杜绝简单、机械地运用在“怒伤肝,悲胜怒”“喜伤心,恐胜喜”“思伤脾,怒胜思”“忧伤肺,喜胜忧”“恐伤肾,思胜恐”的情志相胜法,而是从医者和病人之间进行密切接触这一重点下手,采取语言以及其它合理手段引导病人避免认知错误,人为干涉促使情志变化有意识地发生,从而激发特定脏腑功能的正常进行,让遭受破坏的机体情志平衡得以重新恢复,促使疾病早愈。兹举两案,以窥一斑。
案1:一官素谨言,一日会宾,筵中有萝卜颇大,客羡之。主曰:“尚有大如人者。”客皆笑,以为无。主则悔恨自咎曰:“人不见如是大者,而吾以是语之,以其以吾言为妄为笑也。”因而致疾,药不应。其子读书达事,思父素不轻言,因而愧叔成疾,必须实所言,庶可解病。官所抵家往返十余日,遂遣人抵家,取萝卜如人大者至官所,复会旧宾,请父强疾而陪。酒酣,令车载至席前,客皆惊讶,其父大喜而疾愈。
按:《杂病源流犀烛》认为“思而弗遂则忧”,“心有所愁,苦而不乐则上薄于肺而成忧”。因讲话不被众人所信,忧愤成疾。《内经》日:“忧愁者,气闭塞而不行”,乃忧能伤肺之由。翁介寿曰:“喜则气和志达,营卫通利,故气缓矣。”儿子取出大如人的萝卜以实父言,喜则气散,故能胜忧。
案2:一女与母相爱,既嫁母丧,女因思母成病,精神短少,怠倦嗜卧,胸隔烦闷,日常低惬,诸药不应。予视之曰:此病因思,非药可愈。彼俗酷信女巫,巫托神降言祸福,谓之卜童。因令其夫贿嘱之,托母降言:“女与我前世有怨,汝故托生于我,以害我也。是以汝之生命克母,我死因汝。今在阴司,欲报汝仇。汝病奄奄,实我所为。我生则与之母子,死则与之寇仇。”夫回谑其妇曰:汝病如此,我他往可请童婆卜之,何如?妇应曰:“诺。”遂请卜,一如夫所言。女闻大怒,垢日:“我因母病,母反害我,何思之有耶?”遂不思,病果愈。此以怒胜思也。
按:思发于脾而成于心。思虑过度,以伤心神、损脾气,气机郁结,积聚中焦不散而致精神短少,倦怠嗜卧,胸隔烦闷等。因情志之间存性相胜,故借情制之对其进行治疗,即用新的心理刺激来抑制或减弱原有精神状态。医者依“怒制思”机理,故作卜语,离间母女关系,使女子怒则气上,行气散结,脾气条达,遂愈。
此疗法相当于现代的厌恶疗法或反条件疗法,利用条件反射达到治病目的。可见五志过为病,非药可治,心理疗法运用合理,确有疗效。
3临证施治灵活运用
张景岳曰:“治则尤当以持心为先,然后随证调理”闭。汪机在临床中发现情感之复杂,不局限于《内经》所述的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恐这五种形式,所以在临床运用情志相胜疗法时,突破常规的五行制胜图,而以生理、病理作为基础,借鉴心理学、心理治疗的相关理论、技术,灵活而巧妙地进行设计应用。张景岳云:“五者之中,皆有通融圆活之道,……安得凿训其说,以隘人神思耶?学者于此,当默会其意,勿使胶柱,则心灵智慧而无有不通矣”[’]。汪机在临床上注意选择适应证,同时保持合适的刺激度,以语言牵头,穿插暗示转移,顺情从欲,移易性情,情境疗法等,化其苦、解其忧,从而达到预期效果。如下摘录两则,以观其用。
案1:一人因喜成病,庄医切脉,为之失声,佯曰:“吾取药去。”数日更不来。病者悲泣,辞家人曰:“处世不久矣。”庄知其将愈,慰之。洁其故,引《素问》“恐胜喜”。可谓得玄关者也。
按:恐胜喜,《内经》曰:“心藏神,神有余则笑不休。”此案中乃乐之过而失其正也。喜为心志,恐为肾志,水能制火,既济之道也。案中通过假情制约,以恐之情缓于喜,得效。
案2:一妇因产,舌出不能收。医以朱砂敷其舌,仍命作产子状,令以两女子掖之,乃于壁外潜累盆碗危处,堕地以作声,声闻而舌收矣。夫舌乃心之苗,此必产难而惊,心火不宁,故舌因用力而出也。今以朱砂以镇其心火,又使倏闻异声以恐下。经曰,恐则气下,故以恐胜之也。
按:《素问・举痛论》:“惊则心乱・・…惊则心无所倚,神无所归,虑无所定,故气乱矣。”心主血、藏神,大惊则心气紊乱,气血失调,舌为心之苗,故出现舌出不收的症状。以突然作声治疗,恐则气下,气乱得解,舌收而愈。
4小结
综上所述,汪机《石山医案》中的情志致病案是其医案中极具魅力的一部分,体现了中医学“情志致病须以情胜”的治疗原则,符合个人情感的基本特征,同时在治疗过程中体现出鲜明的个体化施治方针,辨证施治在此强化。汪机在诊治情志病上的独具特色,与现代心理治疗的认识不尽相同,有着许多合理的方面,值得现代心理治疗学借鉴和吸收。
参考文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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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3]杜怀钢.谈中医情志病〔J〕.中国医药导报,2008,5(9):67.
〔4」张景岳.景岳全书〔M」.北京:中国中医药出版社,19更〕:8%,1236,1124.
仁5〕吴昆.医方考〔M〕.南京: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,1985:201.
作者简介:刘慧(1950一),女,硕士研究生。研究方向:历代中医各家文献研究。